2016是否会比2015更好 《财经》年刊

发表于 讨论求助 2019-07-06 23:44:04

新兴市场会有所回温,但资本外流、高利率和更加波动的汇率等风险更高;发达国家陷入长期滞胀,老龄化、工业产能过剩、颠覆性技术和不确定的总需求




沈联涛 / 文


明年是火猴年。按占星术来看,2016年应该是充满动荡不安和活力激情的一年。

我刚刚参加了在东京举办的新兴市场论坛,听了很多专家展望35年后2050年的新兴市场,这也让我能更好地展望2016。


短期态势越发清晰。美联储主席耶伦对美国经济复苏有足够的信心,12月加息的可能性极高。此外,预计年底在巴黎举行的气候变化大会很有可能取得进展。中美已就碳减排基本达成一致,而法国总统奥朗德也专程到访中国,以确保巴黎大会的成功召开。


2016年美国经济会继续复苏,但主要增长点会在服务业而不是工业,因此这并不会对全球出口市场产生很大助益。相反,美元的强势会削弱美国的出口,导致贸易赤字恶化。


欧洲要继续应对移民问题和乌克兰危机,明年日子依然不会好过。短期来看,移民可能会缓解某些欧洲国家劳动力短缺的问题,但由于文化和宗教的差异,欧洲社会对是否有足够的社会包容力吸纳这些移民仍有很大争议。甚至有人认为,移民问题的政治分歧可能造成德国总理默克尔的滑铁卢。


但与大众认知不同的是,这些移民绝大多数并非叙利亚的政治难民,而是来自北非等国寻找更好的工作和生活的人。欧洲安全结构已经摇摇欲坠,乌克兰危机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欧盟这种无国界结构也意味着移民们不必迅速迁移到另一个欧盟成员国,但引发的问题却要由每个国家共担。就连因经济问题焦头烂额的希腊也不得不面对50多万的难民。


东京将举办2020年奥运会,虽然安倍经济学似乎没能让增长或通胀有显著起色,但比以前似乎有所好转。日本企业家开始认真着手企业治理改革,以资本回报为中心,而不是试图维持亏损部门的就业。大型企业集团也开始更关心盈利产品,缩减甚至出售亏损业务。


中国将进入“十三五”规划实施的第一年。毫无疑问,中国的领导人决心要实现增长目标。但在巨大的反腐力度之下变得谨小慎微的中国官僚系统是否有足够的动力来承担风险发展经济,这将影响“十三五”的实施进度。


印度有信心2016年实现7%左右的增长,超过中国。其他新兴市场的情况不那么乐观。国际货币基金组织10月发布的《世界经济展望》预测,新兴市场会有所回温,但资本外流、高利率和更加波动的汇率等风险更高。


发达国家陷入长期滞胀,老龄化、工业产能过剩、颠覆性技术和不确定的总需求,这些因素都对经济增长构成障碍。非传统的货币政策已经走到尽头,这一点日益为人们所认识。扩大央行资产负债表或许对商业银行利润有点作用,但对刺激实际需求的作用越来越小,甚至会有负面效果,因为量化宽松退出的不确定性会导致企业不敢大量投资。


美国通过投资基础设施建设拉动增长的潜力最大,毕竟美国的基础设施已经几十年没有更新过了。美国基础设施建设缺的并不是资金,而是联邦政府和州政府的决策过程导致其搁浅。


不平等和颠覆性技术等因素导致发达国家总需求仍然滞后——由于担心机器人的发展、企业裁员导致失业,中产阶级根本不敢消费。在英国,有预测认为未来十年,一半的低技能工作会被机器人取代。发达国家的实际工资自从经济衰退之后就再没增长过。


而最大的风险却在新兴市场。随着中国增速放慢,商品价格跳水腰斩,几乎所有的大宗商品生产商都面临严重的问题——汇率下降,资本外流,政治分歧,以及其他各种冲突。出口下降、利率上升、资产价格缩水都导致国内消费下降。已经过度杠杆化的公司需要减少资本开支,这也将进一步影响内需。


不是我悲观。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已经连续六年降低了全球增长预测,而华尔街的分析师连续五年高估了标准普尔500公司的收益增长。连沃尔玛都发布了盈利预警,说明全球股市也在呈现疲态。


对GDP数据的过度关注是问题的一部分。我们不能用20世纪的眼光来看待21世纪的问题。GDP是20世纪的概念,最早是1953年的联合国国民账户体系提出的,体现了生产主导的经济衡量标准。钢铁或发电量等硬件的产量相对容易衡量。但是在21世纪,更为复杂的服务消费成为主体,而这很难衡量。换言之,随着技术的进步,21世纪已经成为软件驱动的经济,这是GDP很难体现的。


在中国,这个问题尤为明显。中国正面临产能过剩和能源资源浪费的问题。随着传统产业被淘汰,对GDP势必产生负面影响。GDP并不能立刻体现出电子商务消费驱动的经济新发展,因此,虽然经济的质量发生了变化,但GDP增速显得很慢,导致对中国经济的担忧。


也就是说,不能用20世纪的标准来衡量21世纪的经济。


的确,钢铁、石油和煤炭的消费在下降,这对减少碳排放和污染是好事。人们越发意识到GDP并不足以衡量社会的健康程度。


2008年2月,时任法国总统萨科齐请诺贝尔奖得主斯蒂格利茨和阿马蒂亚·森撰写了一份报告,分析用GDP来衡量经济表现和社会进步的局限,包括GDP的估算问题。不过,这份报告并没有被联合国采纳,仍然没有进行足够的统计改革来改善这个用来衡量经济增长和健康状况的全球基准。


气候变化问题是会影响2016年局势的因素之一。2015年8月,天气专家认为2015年-2016年的厄尔尼诺现象或许会与1997年-1998年一样甚至更加严重——当年还爆发了亚洲金融危机。


厄尔尼诺现象指的是太平洋流变暖,导致天气变化,在一些国家引起旱灾而在另一些国家引发洪灾。国际货币基金组织预计,厄尔尼诺对美国、中国、墨西哥和欧洲等国或许是好事,而印度、澳大利亚、印尼和秘鲁等则可能受干旱影响。

中国的历史学家非常清楚,气候周期影响了朝代更迭。1997年-1998年,澳大利亚发生干旱,导致大米产量和出口下降,抬高大米价格,亚洲发生通胀。现在的叙利亚内战也是因干旱而起。


有没有全球的政治领导机制来应对这些风险?美国明年将迎来大选,所以我估计很难作出什么重大决策。而且,选举期间标榜的论调反而可能令全球局势更为紧张,并削弱全球压力管理能力。


我们不能将暗淡的前瞻混同于现实。事实上,技术正在迅速改变很多经济体,特别是中国,这可能是GDP数字无法体现的。如果能继续坚定改革,特别是给中小企业空间加速创新,中国的经济将度过这段增速放慢的时期,变得更加高效和更有竞争力。而受到技术创新冲击的传统行业,日子可能不太好过,但改革本来就不是易事。■


作者为中国香港证监会前主席



发表